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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月 142006
 

王绍光:中央情报局和文化冷战

作者:王绍光(香港中文大学政治与公共行政系)

  “九一一”事件与珍珠港事件一样都是没有预警的突然袭击。两个事件凸现出情报工作的重要性。珍珠港事件前,美国没有一个统一的情报收集系统。罗斯福总统曾抱怨送到他办公桌上的情报漫无头绪,不知所云。珍珠港事件的一个直接后果便是成立“战略服务处(the Office of Strategic Services或简称OSS)”,负责整合美国的情报收集工作。1947年7月,OSS变成了CIA(the 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即大名鼎鼎的“中央情报局”。
   
  中央情报局赞助了大量政论性刊物和文化刊物。这些刊物包括著名的《撞击》,《评论》,《新领袖》,《党人评论》,《肯友评论》,《哈德逊评论》,《塞万尼评论》,《诗歌》,《思想史杂志》,《转型》,《审查》,《代达罗斯》。直接注入经费是一种资助方式,另外中央情报局还让“文化自由大会”免费为各国知识精英订阅这些刊物,间接资助它们。
   
  既然叫“情报局”,其基本职能就应该是收集、整理、分析、评估各方情报。但中央情报局在这方面的表现似乎差强人意。远的不说,它事先对洛克比空难、1993年的纽约世贸大厦爆炸案、美国驻肯尼亚和坦桑尼亚大使馆爆炸案、美军舰在亚丁港的爆炸案就毫不知情。这次“九一一”事件更被一些美国人称之为“情报工作的重大失误”。为什么中央情报局会表现得如此糟糕呢?英国刊物《国务新人》(New Statesman)的年轻女编辑桑德丝(Frances Stonor Saunders)提出了一个有趣的解释:也许它在忙些别的事。
   
  那么中央情报局到底在忙些什么呢?众所周知,它曾经多次帮助推翻民选政府、扶持军人政权:希腊的新法西斯(1949年)、伊朗的极右王朝(1953年)、危地马拉的杀人政府(1954年)、黎巴嫩的长枪党(1959年)、印度尼西亚的苏哈托军人政权(1965年)、智利的皮诺切特军人政权(1971年)、南非的种族隔离政权(最近有材料揭露,正是中央情报局将曼德拉交给南非警察当局拘禁)……身后都有中央情报局的影子。就连现在让美国人恨得牙痒痒的本·拉登也是中央情报局一手拉扯大的。如果要将中央情报局在这方面的“战绩”一一列举,清单会很长。它的确够忙的。
   
  除此之外,中央情报局还在忙另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桑德丝对此也许比谁都清楚,因为她经过数年研究刚刚出版了一本长达五百页的新书《文化冷战:中央情报局与文学艺术》(以下简称《文化冷战》)。任何人看完此书大概都会得出一个结论:中央情报局实际上就是美国的隐性“宣传部”。对此结论,冷战设计者之一乔治·坎南(George Kennan)并不讳言,不过他情愿用个好听一点的词“文化部”。他说:“美国没有个文化部,中央情报局有责任来填补这个空缺。”美国表面上反对搞宣传,实际上搞起宣传来比谁都更重视、更在行、更不择手段。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1950年7月10日的指示对“宣传”做出了如下定义:“有组织地运用新闻、辩解和呼吁等方式散布信息或某种教义,以影响特定人群的思想和行为。”对外,宣传是心理战的一部分,而心理战的定义是“一 个国家有计划地运用宣传和其他非战斗活动传播思想和信息,以影响其他国家人民的观点、态度、情绪和行为,使之有利于本国目标的实现”。简而言之,宣传和心理战的目的是为了争夺人的心与脑,其重要性“与空军一样不可或缺”。
   
  美国搞宣传的最大特点是“看不见”。精通此道的心理战专家克罗斯曼(Richard Crossman)说得很清楚,“上乘的宣传看起来要好像从未进行过一样”。最好的宣传应该能“让被宣传的对象沿着你所希望的方向行进,而他们却认为是自己在选择方向”。只要能做到这一点,乔治·坎南认为“必要的谎言(necessary lie)”和欺骗都是允许的。
   
  《文化冷战》讲的是在1947至1967年间的故事,其场景设在美国和欧洲,主角是一个叫做“文化自由大会(the Congress for Cultural Freedom)”的组织。“文化自由大会”成立于1950年,在其鼎盛时期,它在35个国家设有分支机构(包括“文化自由美国委员会”),雇有几十位全职工作人员,拥有自己的新闻社,出版20多种显赫刊物,经常举办艺术展览,组织高规格的国际会议,并为音乐家、艺术家颁奖。表面看来,“文化自由大会”是一个争取文化自由的组织;实际上它不过是个没有什么自由的傀儡;其幕后操纵者正是中央情报局。通过梳理美国政府的解密文件、私人档案材料和对当事人的采访记录,桑德丝以缜密的方式证明了这一点。
   
  不过,此书真正引人入胜的地方并不在于证明中央情报局的幕后角色,而在于它揭示了美式宣传机器特有的运作方式。
   
  中央情报局宣传的目的有二:一方面是反共,一方面是树立美国的正面形象。前一个目的比较好理解,毕竟当时是冷战时期。为什么树立美国正面形象也那么重要呢?原来,当时在欧洲人心目中,美国只是一个经济上的暴发户,完全没有文化底蕴。另外,美国对黑人的种族歧视也在欧洲引起普遍反感。为了维护自己的霸权地位,光有钱、有坚船利炮是不够的,还得树立文明、正义的形象。在世界范围内宣扬美国价值观和美国生活方式因此变成美国对外宣传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目的是在外国培养出一批以美国是非为是非的知识精英,再通过他们去影响本国的公共舆论和政策制定。
   
  众所周知,长期以来,美国对中国的宣传重点是放在所谓“自由派”知识分子身上的。一般人可能会认为,中央情报局在世界其他地方一定也会把工作重点放在右翼人士身上。其实不然,中央情报局很会审时度势。在战后欧洲,它正下功夫的对象是有幻灭感、挫折感的非共左翼知识分子,尤其是那些一度加入共产主义运动的人,如法国作家马尔罗(André Malraux),法国社会理论家阿隆(Raymond Aron),匈牙利裔英籍作家库斯特勒(Arthur Koestler),意大利作家斯隆(Ignazio Silone),英国诗人、批评家史班德(Stephen Spender),美国哲学家胡克(Sidney Hook),美国作家麦克唐纳(Dwight Macdonald),美国政论家克里斯托(Irving Kristol)等。中央情报局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由于在“二战”期间与纳粹合流,欧洲的右派们在战后声名狼藉,与他们合作搞宣传效果只会适得其反。与共产主义抗衡,最有效的办法莫过于让那些从共产主义阵营脱队出来的知名人士现身说法。用与中央情报局过从密切的历史学家小施莱辛格(Arthur Schlesinger Jr。)的话来说,这些人是“抵御极权主义的最佳屏障”。在国外,中央情报局主要依靠当地的知识精英,这样做有利于掩盖美国的黑手,制造出一切源于本地的假象。
   
  中央情报局的宣传手法十分灵活。这里仅举几个例子。《动物农庄》是反共电影的代表作,而这部片子实际上是由中央情报局导演和资助的。1950年,乔治·奥威尔死后不久,中央情报局就派人到英国与其遗孀商谈将《动物农庄》改编为电影的问题。获得电影权后,中央情报局找到愿意为它当幌子的制片人,并通过间接方式把钱打入制片人的账户,于是才有了这部在当时最具规模的动画片(共动用80位卡通画家,设置750个场景,绘制30万幅彩图)。中央情报局不仅出钱,也直接干预剧本改编。据美国心理战争署(The Psychological Strategy Board)1952年1月23日的备忘录说,原作的结尾传达不出明确反共的信息。为了激起观众强烈的反共情绪,电影对结局做了重大改编,代表腐败资本主义的农场主不见了,只留下面目可憎的代表共产主义的“猪”。
   
  同样的事发生在对奥威尔另一部小说《一九八四)的改编上。原著本来表达的是对一切专制政府的厌恶,既包括左翼专制,也包括右翼专制。但这并不是中央情报局所需要的。中央情报局要的仅是对共产主义的丑化。尽管奥威尔曾明确表示不允许对《一九八四》做任何改动,由美国政府出资制作的电影《一九八四》还是对原著动了不少手脚,尤其是结尾部分,完全违背了作者的原意。电影《动物农庄》和《一九八四》于1956年同时上市,为了扩大影响,中央情报局的外围组织安排在主要报刊上发表评论和社论,并分发了大量电影票的折扣券。
   
  中央情报局最具创意的宣传运作恐怕是对抽象表现主义(abstract expressionism)的推销。也许有人会问,完全没有实际意义的抽象艺术怎么可以用来做反共武器呢?我们千万不可小瞧中央情报局的想像力。正是因为抽象艺术没有实际意义,它恰好可以用来对抗共产主义。一位中央情报局的工作人员事后解释道:“这是一种与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毫无关系的艺术形式……莫斯科当时对任何背离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作品都大加鞭笞,因此我们认为他们反对的东西一定值得我们的大力支持。”当然,由中央情报局出面推销抽象艺术不太合适,但愿意为中央情报局效力的博物馆很多。美国的博物馆和艺术收藏馆大多是私人性质的,其中收藏当代艺术和先锋艺术最负盛名的当属设在纽约的“现代艺术博物馆(the Museum Of Modern Art)”,它因此变成了中央情报局的首选。中央情报局选用“现代艺术博物馆”还有一个不能公开说明的理由:该馆负责人中有不少与中央情报局有千万缕的联系。由于准备周全,“抽象表现主义展”十分轰动,并在艺术界形成了一个强劲的新流派。事后,有些中央情报局的工作人员不无得意地说,“中央情报局是50年代美国最好的艺术评论家”;“我们是抽象表现主义运动的真正缔造者”。
   
  由于经费充足,中央情报局搞起宣传来几乎无孔不入。用它自己的话来说,“所有的知识领域,我们都有兴趣,从人类学到艺术创作,从社会学到科学方法论,无一例外”。为了渗透这些领域,中央情报局很善于借用在这些领域通行的一些运作方式,包括举办讲座和研讨会,创办学术刊物,开设图书馆,资助学者互访,捐助讲座教授位置等。
   
  大运作全力以赴,小把戏也是中央情报局的擅长。20世纪50年代,美国的种族隔离政策依然十分严重,遭到了社会主义阵营和西方进步力量的强烈批评。为了洗刷美国的劣迹,中央情报局特意安排了一些黑人艺术家赴欧洲巡回表演。更令人叫绝的是,它买通好莱坞的一些导演,在电影中将黑人的居住和生活条件刻意拔高,试图给观众造成美国黑人很幸福的假象。
   
  在中央情报局资助的刊物上,并不是完全舆论一律。对美国不关痛痒的小骂、小调侃时不时会出现一些,这样才能显现出其“超然”的立场。但把关人绝对不允许违背美国外交政策的批评曝光。例如麦克唐纳1958年为中央情报局资助的《撞击》(Encounter)杂志写了一篇题为《美国,美国》的文章,其中批评了美国的庸俗的大众文化、粗鄙的物质享受主义。这样的文章显然与美国宣扬的所谓“美国价值观”相抵触。尽管麦克唐纳与中央情报局的外围组织过从密切,他的文章还是遭到了封杀。
   
  中央情报局设立的幌子基金会很多,其中最臭名昭著的是“法弗德基金会”;中国学者熟悉的“亚洲基金会”当时也属于这一类。但在冷战期间真正帮了中央情报局大忙的是诸如“福特基金会”,“洛克菲勒基金会”,“卡内基基金会”这样的大牌基金会。中央情报局往往将经费拨到这些基金会的账上,然后这些基金会再以自己的名义把钱“捐助”给中央情报局指定的对象。
   
  上面提到中央情报局搞宣传的经费充裕,那么到底充裕到什么程度呢?一位它的工作人员是这样形容的,“我们根本就花不完,要多少有多少,而且没有人来查账,真是不可思议”。可以这么说,中央情报局最厉害的武器就是它取之不尽的银行存款。
   
  当然,中央情报局不会傻到公开拿钱出来赞助其重点宣传对象,一切资金运作都是秘密的。它有时会找一些个人、公司或其他机构,请他们将钱以自己的名义捐给中央情报局的赞助对象,或中央情报局设立的幌子基金会。这些机构和个人在中央情报局的术语中叫做“安静的管道(quiet channels)”。中央情报局设立的幌子基金会很多,其中最臭名昭著的是“法弗德基金会(Farfield Foundation)”;中国学者熟悉的“亚洲基金会(Asia Foundation)”当时也属于这一类。
   
  但幌子基金会也有缺点,它们很难做得太大,否则会太引人注目。最好的方式是通过民间大基金会洗钱。基金会不像公司必须对股东定期交代账目,隐蔽性较高。愿意为中央情报局效劳的民间基金会还真不少,有些甚至找上门去为中央情报局服务。“凯普伦基金会(Kaplan Foundation)”便是一个例子。但在冷战期间真正帮了中央情报局大忙的是诸如“福特基金会(Ford Foundation)”,“洛克菲勒基金会(Rockefeller Foundation)”,“卡内基基金(Carnegie Foundation)”这样的大牌基金会。中央情报局往往将经费拨到这些基金会的账上,然后这些基金会再以自己的名义把钱“捐助”给中央情报局指定的对象。据透露,在1963至1966年间,美国向164家基金会共拨发700笔10000美金以上的款项(当时这是很大的数目),其中至少有108笔完全或部分来自中央情报局。在这些基金会所有对国际活动的赞助中,有将近一半来自中央情报局。
   
  除了设立“文化自由美国委员会”和“文化自由大会”在30多个国家的分支机构外,中央情报局赞助了大量政论性刊物和文化刊物。这些刊物包括著名的《撞击》,《评论》(Commentary),《新领袖》(New leader),《党人评论》(Partisan Review),《肯友评论》(Kenyou Review),《哈德逊评论》(Hudson Review),《塞万尼评论》(Sewanee Review),《诗歌》(Poetry),《思想史杂志》(The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Ideas),《转型》(Transition),《审查》(Censorship),《代达罗斯》(Daedalus,是美国科学与艺术院的机关刊物)。直接注入经费是一种资助方式,另外中央情报局还让“文化自由大会”免费为各国知识精英订阅这些刊物,间接资助它们。
   
  资助书籍出版是中央情报局的另一项大运作,因为在它看来,“书籍是最重要的战略性宣传工具”。据不完全统计,中央情报局在50、60年代至少参与了一千本书的出版。如吉拉斯的《新阶级》和巴斯特纳克的《日瓦戈医生》都是中央情报局的推销重点。不光出书,中央情报局还请人在各类刊物上撰写书评,推销其出版物。
   
  资助书籍出版是中央情报局的另一项大运作,因为在它看来,“书籍是最重要的战略性宣传工具”。据不完全统计,中央情报局在50、60年代至少参与了1000本书的出版。如吉拉斯的《新阶级》和巴斯特纳克的《日瓦戈医生》都是中央情报局的推销重点(“significant books”)。其他的书林林总总、不胜枚举,涉及中国的至少有现任哈佛大学政治学教授麦克法(Roderick MacFarquhar)编辑的《百花齐放》(The Hundred Flowers)。不光出书,中央情报局还请人在各类刊物上撰写书评,推销其出版物。当然所有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外人根本不知道其中的黑幕。
   
  《文化冷战》列举了长长一串接受过中央情报局资助的人的名单,读起来有点像20世纪西方文化名人录,仅中国读者熟悉的人就包括历史学家小施莱辛格;理论家马尔罗,克里斯托,罗素,柏林,阿伦特,屈林夫妇,席尔斯;社会学家贝尔;诗人艾略特,奥登,洛威尔;小说家库斯特勒,奥威尔,玛丽·麦卡锡;画家罗思柯,波洛克等。
   
  一般的书索引部分是最没意思的。《文化冷战》则不同,其索引部分最让人开眼:它列举了长长一串接受过中央情报局资助的人的名单,读起来有点像20世纪西方文化名人录,仅中国读者熟悉的人就包括历史学家小施莱辛格;理论家马尔罗(Andre Malraux),克里斯托(Irving kristol),罗素(Bertrand Russell),柏林(Isiah Berlin),阿伦特(Hannah Arendt),屈林夫妇(Lionel Trilling和Diana Trilling),席尔斯(Edward Shils);社会学家贝尔(Daniel Bell);诗人艾略特(T。S。Eliot),奥登(W。H。Auden),洛威尔(Robert Lowell);小说家库斯特勒(Arthur koestler),奥威尔(George Orwell),玛丽·麦卡锡(Mary McCarthy);画家罗思柯(Mark Rothko),波洛克(Jackson Pollock)等。
   
  在这些人中,有些的确不知道自己被中央情报局利用,当有人送来头等舱机票,被邀请去度假胜地开会他们乐得去享受一下。有的则清清楚楚地知道资金来源,如小施莱辛格,柏林,阿隆,阿尔罗,席尔斯,贝尔,胡克,屈林夫妇。还有些人声称自己不知道,但知情人认为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独立”的形象假装不知道而已。
   
  这里值得一提的有两位小说家。一位是《正午的黑暗》的作者库斯特勒。这位匈牙利裔英籍作家年轻时曾参加共产党,为共产国际的宣传部门工作。后来他变成了激烈的反共分子。1948年,他到美国转了一大圈,在那里与中央情报局挂上了钩,正是听了他的建议后,中央情报局把宣传的重点放到了“非共左翼知识分子”身上。他对英国政府的谍报部门IRD(The Information Research Department)提出了同样的建议。他得到的回报是,《正午的黑暗》出版后,IRD秘密买下五万本送人,使他大捞了一笔稿酬。
   
  另一位是《动物农庄》和《一九八四》的作者奥威尔。在小说中,他表现出对监视一切行为的“大兄弟”和告密者的强烈憎恨,但他自己却两方面的癖好都有。奥威尔有个习惯,走到哪儿都随身带着一个蓝皮四开笔记本,记录可疑的人和事。到1949年,笔记本中已包括了125个人的材料。奥威尔怀疑这些人有的显现了“同性恋倾向”,有的“好像是黑种”,有的大概是“英国犹太人”。如果仅仅是自己记着玩玩也就罢了,而奥威尔却在冷战高潮的1949年主动跑到英国谍报部门IRD举报了35个“共党同路人”,使这些人的名誉和生活受到严重打击。奥威尔曾在《动物农庄》的序言中堂而皇之地引用伏尔泰的话说,“我不赞成你的观点,但会誓死保卫你说话的权利”。但他临死前的作为却好像是说,“我不赞成你的观点,所以我有权向有关当局检举你”。不过言行不一的“ 自由主义者”又岂止奥威尔一人。
   
  《文化冷战》虽然长达500多页,但内容引人入胜,拿起来就希望一口气读完。如果说它有什么缺点的话,大概可以指出两点。一是它只涵盖了1947至1967年,这也许是由于有关以后年代的文件美国政府还没有解密的缘故,而不是因为中央情报局洗手不干了。最近美国《混合语》(Lingua Franca)杂志揭露,中央情报局在1996年后加紧了对学术界的渗透。以笔者熟悉的政治学界为例,就有不少人为中央情报局工作,如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院长Joseph S。Nye,哥伦比亚大学教授、美国政治学会会长Robert Jervis,以及我在耶鲁大学政治系的同事Bradford Westefield。他们本人也不否认。《文化冷战》的另一个缺点是它没有涉及中央情报局在亚洲的宣传活动。中央情报局岂有放过亚洲(特别是中国)知识界的道理。也许桑德丝本人对亚洲知识界的背景不了解,所以没有能力涉及。但愿有一天有人能弥补这个缺憾。
   
  不过《文化冷战》的最大贡献是它用确凿的证据证明中央情报局的手伸得很长,几乎无所不在。又是颠覆,又是宣传,也许还有其他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中央情报局实在是太忙了,因此在本职的情报工作方面出些纰漏几乎是难以避免的。只是这次世贸双塔叫人撞没了,五角大楼被撞成了四角大楼,麻烦惹得实在太大了。以后中央情报局会吸取教训变得安分守己一点吗?等着瞧吧!
   
  2001年9月29日于香港吐露湾

5 月 142006
 

许纪霖:互联网,人类历史上的第二次文化革命

作者:许纪霖
  (本文为作者在2006年3月18日在同济大学“都市?审美?众文化——消费时代的文化批评”学术研讨会上的发言概要,由谢海涛整理,发表于2006年3月24日出版的《南都周刊》第8期)

  最近文坛特别热闹,但是热闹的空间不是在传统的印刷传媒上,而是到了互联网的博客上。最新的一次口水大战,就是白烨和韩寒的论战,白烨最后宣布退出,关闭了他的新浪名人博客,等于是不玩了,落荒而逃,韩寒大胜。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我觉得,这是两种文化的碰撞,即传统的印刷文化和新崛起的网络文化的碰撞,这背后介入了两种不同的技术平台:印刷平台和网络平台。

  从文化史的研究方面来看,任何一种技术的改变,都会带来一场非常大的文化革命。我说的第一次的文化革命,指的是印刷术的革命。中国第一场印刷术的革命,是从宋以后,确切来说,从明到晚清。明清的市民文化、通俗文化的出现,乃至于近代的思想文化启蒙,都要借助于这一场革命;如果明代没有印刷术革命,明清的市民文化就不可能流传那么广,当时东林党人的弟子们就不可能云集起来;乃至于在此影响下,从明以降,文化变成往下走,发挥教化作用,不再是过去的那种精英化,这个改变一直延伸到晚清。特别是到了西式印刷技术进来以后,晚清以后一直到五四的思想启蒙、白话文运动、语言革命都成为可能。印刷术本身的技术特点,极大地改变甚至决定了从明清到五四的启蒙方式、思维方式,影响了精英和大众的关系。

  从明清一直到五四的印刷革命所产生的印刷文化,给予了中国近代知识分子强大的力量。中国近代知识分子从某种意义上,是被边缘化了,和传统时代相比,他们对政治的影响和与社会的联络,被削弱了很多。但是另外一个方面,印刷术革命给中国的知识精英们提供了 两个非常重要的权威平台,一个是传媒,一个是大学,这套建制一直延到今天,但在最近五六年来,面临着一个很大的挑战,这就是互联网带来的第二次文化革命。我们日常生活乃至于文化生活里,出现了一个互联网平台,这个平台给文化带来的冲击,今天才刚刚开始。这场文化革命值得注意的趋势有六点。

  第一,是空间感的改变。互联网出现以后,我们对于空间的感觉完全改变了,过去的空间是一个依赖于地理的空间,人际关系亲疏和地理关系有极大的关系,但是现在地理空间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是否ON LINE。另外一个是广场概念,我们过去说的广场,是地理位置的广场,现在网络上出现了新的广场,这个广场无穷大,就是BBS,甚至近一两年,网络的中心从BBS的广场已经转移到博客的客厅。名人的博客,成为新的凝聚点。而博客作为凝聚中心,能够维持几年?谁都不知道,是否接下来会有第三种中心出现。这个变化是不可预料的。

  第二,交往方式的改变。互联网的出现,使得我们的人际关系乃至和社会的联系都发生了变化。比如,过去大规模的社会运动,只要是以大学生为主体,只要将大学控制住了,社会运动便不再发生。但互联网和短信的出现,改变了人们的交往方式和凝聚方式,去年春天某大城市震惊全球的反日大YX,其串连方式就是一个从未有过的新现象。

  第三,对权威的颠覆。文化总是有权威的,传统都是在权威里面,通过权威得以形成与传承。文化是一套建制,这套文化建制一存在于大学为核心的教育体系,二体现在传统的平面媒体(印刷媒体和电子媒体),它们形成了一套文化的权威。互联网则形成了一个没有权威的时代,狂欢的时代。它可以使得人一夜成名,也可以一夜臭名远扬。这种平等主义的成名方式似乎对每个人都敞开了可能性,但是社会名声永远是一种稀缺资源。如今网络以一种空前残酷的方式在争夺这样一种稀缺的象征权威,目前这个空间所遵循的规则是市场规则,你越新,越搞怪,就容易暴得大名。于是,网络文化变成一种搞怪文化、走偏锋的文化。

  第四,代际的断裂。文化的传统,是通过纵向的等级体制传承下去的,比如大学体制里,老师带学生,文艺体制中,师父带徒弟。即使在传统媒体中,编辑有控制权,什么样的人可以发表,什么样的人不能发表,是可以操控的。但是网络出来后,年轻人不再在乎权威。通过传统的体制建立自己的声名,道路非常缓慢,但在网络上如果找到机会、掌握诀窍的话,可以一夜成名。年轻人更多的是通过网络、博客,横向建立小众的,同代的、具有共同文化趣味的文化共同体,他们在乎的,不再是老师怎么说,权威怎么看,而是小共同体里面同仁的评价。

  第五,公共性与私密性界限的消失。所谓的现代性是从区分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的界限开始的,但是今天在互联网上这些全部打破了。过去是“网络上没有人知道你是一条狗”,你是很自由的。但是在这次虐猫事件中,千万网民追缉元凶,竟然把他们揪出来了,人们发现网络不是那样隐秘、自由了。变成了“网络上没人知道你不是一条狗”!现在还有网站专门来追查个人的隐私,让你在公众面前赤裸裸地一览无余。个人的私密性完全不存在了,所以我们看到,在互联网上,自由与控制同时在增长,这个控制包括政府对你的控制,也包括社会舆论对你的控制。自由与控制之间,互相博弈,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网络所形成的巨大声浪,公共舆论所产生的巨大影响,使得所有人都有可能会得到声名,也有可能得到伤害,特别是社会名流,更是如此。

  第六.网络规则的无政府主义。今天,网络已经影响到我们每一个人的日常生活,即使你不上网,很有可能某一天你的隐私被抛到网上去,就像周涛那样。网络规则也许有一天会出现,但假如这个规则只能借助行政和法的权力来建立,那是被强加的力量,并没有形成我们所期望的社会自组织系统和虚拟世界的自主性。网络这一体制外的空间能维持多久?作为一种公共空间的公共规则由谁来制定?由谁来掌控?这不能不引起我们的深思。

  作为互联网革命的产物网络文化,已经成为主宰80后一代青年人的主流文化。我们这些印刷文化的过来人,对这一新崛起的网络文化,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都不得不认真对待。而最认真的对待方式,就是理解它,熟悉它。两种文化需要沟通和互动,两代文化人也需要对话和交流,这样,我们才有可能在传统与未来之间获得某种微妙的平衡。

5 月 142006
 

对“汉芯”系列芯片造假事件的三个疑问

毛天祥

光明观察刊发时间: 2006-5-13 http://guancha.gmw.cn  

据新华社报道,5月12日,上海交通大学通报了“汉芯”系列芯片涉嫌造假的调查结论与处理意见。调查显示,陈进在负责研制“汉芯”系列芯片过程中存在严重的造假和欺骗行为,以虚假科研成果欺骗了鉴定专家、上海交大、研究团队、地方政府和中央有关部委,欺骗了媒体和公众。目前,陈进被上海交大解除了有关职务,国家有关部委也决定追缴相应拨款和经费。(见5月12日《中国青年报》)http://news.xinhuanet.com/newscenter/2006-05/12/content_4538770.htm

同一天,韩国首尔地方检察厅发表了黄禹锡干细胞造假事件的最终调查结果,决定以欺诈罪、挪用公款罪以及违反《生命伦理法》的罪名起诉黄禹锡。同时遭到起诉的还有黄禹锡的几名重要助手。(见5月13日《新京报》)http://news.xinhuanet.com/world/2006-05/13/content_4540411.htm

对比同一天发生的两则处理学术造假的新闻,笔者有三个疑问。

第一、为何不见我们的司法机关也介入“汉芯”系列芯片涉嫌造假事件?韩国黄禹锡干细胞造假事件事发后,检察厅随后跟进介入,传唤黄禹锡本人,展开司法调查。可是“汉芯”系列芯片造假事件发生后,却至今未有司法机关介入的消息见报?还记得在今年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科技大学校长朱清时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就表示,鉴于我国对学术造假目前还主要在道德层面上处理。他认为必要时司法应该介入,更加有力地来约束这种行为。但愿此次我国司法机关已经介入到“汉芯”系列芯片造假事件之中,只是未向媒体透露而已。

第二、为何不见上海交通大学及相关部门为此事件道歉,并主动承担监管不力的责任?韩国黄禹锡干细胞造假事件调查结果出来后,首尔大学校长郑云灿发表了向国民道歉的声明:“我校黄禹锡科研组的成员犯了科研人员不该犯的错误,给国内乃至国际科学共同体留下了‘污点’。对此,我以首尔大学校长的身份,向公众表示真诚的道歉。”此前,我国的学术造假事件层出不穷,却从来没有听说有哪个大学的校长向社会道歉,此次上海交通大学没有道歉倒也在意料之中。然而,道歉可免,但“问责“却不容敷衍。让人感到气愤的是,“汉芯”系列芯片此前的鉴定专家、负有监管责任的科技管理部门等,居然不见有人主动出来为此承担责任。

第三,为何不见当事人陈进出来说话?韩国黄禹锡干细胞造假事件调查结果出来后,黄禹锡本人多次公开道歉,并通过答记者问向全体国民诚恳谢罪,辞去一切既有职务。我们可以怒其不争,但对这种敢于自罪、敢于担当的态度还是应该加以赞赏。然而,在我国此次“汉芯”系列芯片涉嫌造假事件中,调查结果公布后却不见当事人陈进出来说话。这从程序正义的角度来说,也显得极不正常。不论他是认同调查结论,还是对此存有异议,作为当事人的他,都应该勇敢地站出来向关注或关心他的人,有所交代。如果他认同调查结果,那么就应该出来道歉;如果他心存异议,那就更应该畅通自由地表达自己的看法。

期待我的三个疑问能够早日得到答案!

文章来源: 作者赐稿光明观察

5 月 142006
 

我们今天可以淡忘“五四”了吗?  
寇庆民 光明观察刊发时间: 2006-5-12 http://guancha.gmw.cn  

五一节后,在网上寻找关于五四的文章,首先在《光明观察》看到一篇中国国民党纪念五四的文章,题目是《纪念五四国民党展出毛泽东忧国忧民手稿》,还有一篇也是在《光明观察》上,呼吁不要遗忘五四,除此之外,在几个大型网站的首页上,竟未发现一篇关于五四的文章,看来五四是在逐渐地被淡忘,淹没在黄金周的消费浪潮之中了。

五四是否在今天已失去意义?五四运动的精神对中国的未来是否还有价值?

五四是中国社会的一个分水岭。如果说现在的中国文化有东西方文化两大源流,五四时期就是汇流点。辛亥革命对于中国社会在制度上是“千古未有之变局”,五四运动对于中国社会则在文化上是“千古未有之变局”,二者仅相距八年,在历史的长河中可以看做是重合的两个点,这是中国封建专制制度覆没,专制文化走向穷途末路的一个转折点,也是中华民族走向新生的一个转折点。 Continue reading »

5 月 142006
 

破译《道德经》秘密的一把钥匙

作者:姚文俊

  老子的《道德经》以深沉、深奥而著称,盖因老子有意保密的缘故,使得历来在诠释《道德经》思想的问题上分歧甚大,莫衷一是。笔者不揣冒昧,今天将 解秘 《道德经》的 钥匙公诸于世,循此进去,必将使人豁然开朗,而明白《道德经》的真缔。但在此前,需要回答一个问题,这就是:“统治思想基础”是什么?只消明白了这个问题,就不难理解老子及其《道德经》思想了。

  然而,对这一问题的概括却未见于教科书。至今令我们的大学生,以至专家、学者难以回答,甚至连历代统治者自己也难以说清楚。虽然如此,对此问题,统治者做的则更比说的来得实在。具体而形象的看,当统治者说“我有钱有粮,有文臣有武将,有军队有武器,有法律有监狱~~~还怕百姓造反吗”的时候,就已经接触到了“统治基础”问题。只不过,统治者的这种说法,只是表明了它的“统治‘物质’基础”。而这“物质”基础背后的思想观念是什么,则不得而知。不过,他们也笼统的把自己比作“天神之子”,比作“太阳”等等,以为万古长存。而当统治者糊涂的时候,三千年前的老子则将“统治‘思想’基础”准确的概括出来了。

  老子把统治者所依赖的钱粮,和文臣武将、军队武器、法律监狱等等这些东西,以及由这些东西所构成的国家权力,通通视为“刚强”。于是,这“刚强”对于诸如手无寸铁、手无点权而表现为“柔弱”的百姓来说,正应了“刚强胜柔弱”这一看来是万古不变的道理。因此,正是这“刚强胜柔弱”,则构成了“统治思想基础”。

  但是,老子认为,在一定的条件下,“柔弱”可以战胜“刚强”。于是他提出了“柔弱胜刚强”,而与“刚强胜柔弱”针锋相对。老子亲见亲历了历史上西周时期的“国人暴动”、“共和行政”,而周厉王的残暴统治被推翻,就印证如此。

  所以,无疑的,老子的“柔弱胜刚强”思想,表现出了被统治者向统治者的反抗,因而是对“霸道”、“暴政”的否定和批判,是对“德治”,及“民心”和“契约”思想的肯定和张扬。“柔弱刚强”从根本上动摇了统治者赖以的“刚强胜柔弱”的“统治思想基础”。这个思想,无疑的,蕴含了深刻的“民主”思想,而在中国,和世界范围内都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明白了这个道理,就不难理解《道德经》为何能与“武术”、“兵书”连在一起。老子不仅揭示了“柔弱胜刚强”规律,而且揭示了这一规律赖以存在的内在条件,从而缔造出了“武术”。

  明白了这个道理,就不难理解老子为何开创了“武学文化”之先河。老子在“止戈”及“如何止戈”的问题上,拉开了中国“武学文化”的帷幕。

  明白了这个道理,就不难理解老子为何要统治者做到“无为而治”。统治者做到“无为”,就是顺应民心的“柔弱”表现。它可以无为而有为。

  明白了这个道理,就不难理解老子在“以德治道”上为何提出了“德治”主张。以德治国,是与“霸道”、“暴政”相悖的。

  明白了这个道理,就不难理解老子及其《道德经》思想中为何蕴含有深刻的民主思想。“德治”是以“民心”观和“契约”观为根本的。老子的“民心”观和“契约”观就深刻的表现出了民主思想。等等。

  所以,老子揭示的“柔弱胜刚强”,并以之与“刚强胜柔弱”针锋相对,这一根本思想,正是解秘《道德经》的一把钥匙。而不懂这个道理,则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而事实正是如此。

  老子在《道德经》中开宗明义就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在这句话的“道可道”中,前一个“道”指的是“规律”,而后一个“道”指的是“论证”,或者是“说明”。后面的“名可名”也如此。故对这句话的正确理解是:能够通过“物{或“悟”}理”的方法而可以说明、证明的规律,它就不是一般性的规律,而是特殊性的规律。这样,老子开门见山的就揭示出了两大规律,这就是:“刚强胜柔弱”的普遍规律,和“柔弱胜刚强”的特殊规律。

  老子认为,“柔弱胜刚强”这个特殊规律是“道法自然”的结果,是可以通过“物理”的方法,进行说明、证明的。因此,老子在《道德经》中为了说明“柔弱胜刚强”也是一种“道”、一种“规律”,便从自然、社会、政治等等方面列举了大量的例子,如“水”、如“小国寡民”等等,反复进行了哲理性的论证和说明。

  同时,老子认为,“柔弱胜刚强”作为一个特殊规律,是有条件的。正如他所说“鱼不可脱于渊”就正表现如此。

  可是,出于老子视“柔弱胜刚强”为“国之利器”而“不可示人”的思想,便从开篇开始,就将《道德经》的“柔弱胜刚强”这个中心和命题,以及后来还将“柔弱胜刚强”的内在条件,即系统的武术法则、原则隐蔽起来了,故使人读来不得要领。正是如此,“《道德经》,五千言,玄而又玄”的看法由此而起。

5 月 142006
 

老子:《道德经》目录及全文

  一  章 [道,可道,非恒道]     二  章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
  三  章 [不尚贤]          四  章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
  五  章 [天地不仁]         六  章 [谷神不死]
  七  章 [天长地久]         八  章 [上善若水]
  九  章 [持而盈之]         十  章 [载营魄抱一]
  十一 章 三十辐共一毂]       十二 章 [五色令人目盲]
  十三 章 [宠辱若惊]         十四 章 [视之不见]
  十五 章 [古之善为道者]       十六 章 [致虚极]
  十七 章 [太上,不知有之]      十八 章 [大道废,有仁义]
  十九 章 [绝圣弃智]         二十 章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
  二十一章 [孔德之容]         二十二章 [曲则全]
  二十三章 [希言自然]         二十四章 [企者不立]
  二十五章 [有物混成]         二十六章 [重为轻根]
  二十七章 [善行,无辙迹]       二十八章 [知其雄]
  二十九章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     三十 章 [以道佐人主者]
  三十一章 [夫兵者,不祥之器]     三十二章 [道常无名]
  三十三章 [知人者智]         三十四章 [大道泛兮]
  三十五章 [执大象]          三十六章 [将欲歙之]
  三十七章 [道恒无名,侯王若能守之]  三十八章 [上德不德]
  三十九章 [昔之得一者]        四十 章 [反者道之动]
  四十一章 [上士闻道]         四十二章 [道生一]
  四十三章 [天下之至柔]        四十四章 [名与身孰亲]
  四十五章 [大成若缺]         四十六章 [天下有道]
  四十七章 [不出户,知天下]      四十八章 [为学日益]
  四十九章 [圣人常无心]        五十 章 [出生入死]
  五十一章 [道生之]          五十二章 [天下有始]
  五十三章 [使我介然有知]       五十四章 [善建者不拔]
  五十五章 [含「德」之厚]       五十六章 [知者不言]
  五十七章 [以正治国]         五十八章 [其政闷闷]
  五十九章 [治人事天]         六十 章 [治大国,若烹小鲜]
  六十一章 [大国者下流]        六十二章 [道者万物之奥]
  六十三章 [为无为]          六十四章 [其安易持]
  六十五章 [古之善为道者]       六十六章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
  六十七章 [天下皆谓我道大]      六十八章 [善为士者,不武]
  六十九章 [用兵有言]         七十 章 [吾言甚易知]
  七十一章 [知不知]          七十二章 [民不畏威]
  七十三章 [勇于敢则杀]        七十四章 [民不畏死]
  七十五章 [民之饥]          七十六章 [人之生也柔弱]
  七十七章 [天之道]          七十八章 [天下莫柔弱于水]
  七十九章 [和大怨]          八十 章 [小邦寡民]
  八十一章 [信言不美]
              一章(45)

  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二章(46)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恒也。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三章(47)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不敢弗为而已,则无不治。

              四章(48)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五章(49)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闻数穷,不如守中。

              六章(50)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七章(51)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不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八章(52)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居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九章(53)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下之道。

              十章(54)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修除玄览,能无疵乎?爱民治国,能无智乎?天门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长而不宰。是为玄德。

              十一章(55)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十二章(56)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十三章(57)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十四章(58)

  视之不见,名曰微;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夷。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皎,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十五章(59)

  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其若凌释;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孰能浊以止?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

              十六章(60)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殁身不殆。

              十七章(61)

  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十八章(62)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十九章(63)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思寡欲,绝学无忧。

              二十章(64)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美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儡儡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馀,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淡兮,其若海,望兮,若无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二十一章(65)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

              二十二章(67)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二十三章(68)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二十四章(66)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在道也,曰馀食赘形,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居。

              二十五章(69)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二十六章(70)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根,躁则失君。

              二十七章(71)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数,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神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二十八章(72)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常德乃足,复归于朴。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无割。

              二十九章(73)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物,或行或随,或嘘或吹,或强或羸,或挫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三十章(74)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居,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善有果而已,不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三十一章(75)

  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居。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故兵者非君子之器。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杀人之众,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三十二章(76)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

              三十三章(77)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三十四章(78)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而生而不辞,功成而不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三十五章(79)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

              三十六章(80)

  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将欲废之,必故兴之;将欲取之,必故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三十七章(81)

  道恒无名,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夫亦将不欲。不欲以静,天地将自正。

              三十八章(1)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无为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居其厚,不居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三十九章(2)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侯得一以为天下正。其致之。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废;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谷」。此非以贱为本耶?非乎?故致数誉无誉。是故不欲禄禄如玉。珞珞如石。

              四十章(4)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四十一章(3)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类,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始且善成。

              四十二章(5)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四十三章(6)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四十四章(7)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四十五章(8)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四十六章(9)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fen。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四十七章(10)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

              四十八章(11)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四十九章(12)

  圣人常无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得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得信。圣人在天下,歙歙焉,为天下浑其心,圣人皆孩之。

              五十章(13)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陵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五十一章(14)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器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五十二章(15)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启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为习常。

              五十三章(16)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馀,是为盗竽。非道也哉!

              五十四章(17)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馀;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五十五章(18)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峻(去‘山’换‘血’)〕zui1。

              五十六章(19)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五十七章(20)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人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五十八章(21)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五十九章(22)

  治人、事天,莫若啬。夫为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

              六十章(23)

  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六十一章(24)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牝,天下之交。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所欲,大者宜为下。

              六十二章(25)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

              六十三章(26)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六十四章(27)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持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持,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自然而不敢为。

              六十五章(28)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稽式。常知稽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六十六章(29)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居上而民不重,居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六十七章(32)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六十八章(33)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六十九章(34)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执无兵,乃无敌矣。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若,哀者胜矣。

              七十章(35)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

              七十一章(36)

  知不知,上,不知不知,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七十二章(37)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七十三章(38)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姗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七十四章(39)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七十五章(40)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不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不治。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七十六章(41)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强大居下,柔弱居上。

              七十七章(42)

  天之道,其犹张弓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馀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馀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馀。孰能有馀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其不欲见贤。

              七十八章(43)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正言若反。

              七十九章(44)

  和大怨,必有馀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恒与善人。

              八十章(30)

  小邦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邦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八十一章(31)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老子道德经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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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四年,祥子据马王堆汉墓帛书本、任继愈《老子今译(修订本)》(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五年版)校订。
电子版底本:
①一九九二年,李晓渝等据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北京中华书局一九八四年版),参照马王堆汉墓帛书本及江南文化书院黄山分院《道德经》(一九九零年版)输入之《老子》电子版
②一九九三年,常人《道德经解》电子版

5 月 142006
 

[center]鲁迅:纪念刘和珍君[/center]

按:先生的文字总让人爱不释手,重发一遍。不知道今天的语文课本上还有没有收录。

  [center]一[/center]

  中华民国十五年三月二十五日,就是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为十八日在段祺瑞执政府前遇害的刘和珍杨德群⑵两君开追悼会的那一天,我独在礼堂外徘徊,遇见程君⑶,前来问我道,“先生可曾为刘和珍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我说“没有”。她就正告我,“先生还是写一点罢;刘和珍生前就很爱看先生的文章。”

  这是我知道的,凡我所编辑的期刊,大概是因为往往有始无终之故罢,销行一向就甚为寥落,然而在这样的生活艰难中,毅然预定了《莽原》⑷全年的就有她。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在天之灵”,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但是,现在,却只能如此而已。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四十多个青年的血,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此后几个所谓学者文人的阴险的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

  [center]二[/center]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离三月十八日也已有两星期,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

  [center]三[/center]

  在四十余被害的青年之中,刘和珍君是我的学生。学生云者,我向来这样想,这样说,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我应该对她奉献我的悲哀与尊敬。她不是“苟活到现在的我”的学生,是为了中国而死的中国的青年。

  她的姓名第一次为我所见,是在去年夏初杨荫榆女士做女子师范大学校长,开除校中六个学生自治会职员的时候。⑸其中的一个就是她;但是我不认识。直到后来,也许已经是刘百昭率领男女武将,强拖出校之后了,才有人指着一个学生告诉我,说:这就是刘和珍。其时我才能将姓名和实体联合起来,心中却暗自诧异。我平素想,能够不为势利所屈,反抗一广有羽翼的校长的学生,无论如何,总该是有些桀骜锋利的,但她却常常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偏安于宗帽胡同⑹,赁屋授课之后,她才始来听我的讲义,于是见面的回数就较多了,也还是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学校恢复旧观⑺,往日的教职员以为责任已尽,准备陆续引退的时候,我才见她虑及母校前途,黯然至于泣下。此后似乎就不相见。总之,在我的记忆上,那一次就是永别了。

  [center]四[/center]

  我在十八日早晨,才知道上午有群众向执政府请愿的事;下午便得到噩耗,说卫队居然开枪,死伤至数百人,而刘和珍君即在遇害者之列。但我对于这些传说,竟至于颇为怀疑。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 有 残到这地步。况且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刘和珍君,更何至于无端在府门前喋血呢?

  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作证的便是她自己的尸骸。还有一具,是杨德群君的。而且又证明着这不但是杀害,简直是虐杀,因为身体上还有棍棒的伤痕。

  但段政府就有令,说她们是“暴徒”!

  但接着就有流言,说她们是受人利用的。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center]五[/center]

  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

  我没有亲见;听说,她,刘和珍君,那时是欣然前往的。自然,请愿而已,稍有人心者,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罗网。但竟在执政府前中弹了,从背部入,斜穿心肺,已是致命的创伤,只是没有便死。同去的张静淑⑻君想扶起她,中了四弹,其一是手枪,立仆;同去的杨德群君又想去扶起她,也被击,弹从左肩入穿胸偏右出,也立仆。但她还能坐起来,一个兵在她头部及胸部猛击两棍,于是死掉了。

  始终微笑的和蔼的刘和珍君确是死掉了,这是真的,有她自己的尸骸为证;沉勇而友爱的杨德群君也死掉了,有她自己的尸骸为证;只有一样沉勇而友爱的张静淑君还在医院里呻吟。当三个女子从容地转辗于文明人所发明的枪弹的攒射中的时候,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中国军人的屠戮妇婴的伟绩,八国联军的惩创学生的武功,不幸全被这几缕血痕抹杀了。

  但是中外的杀人者却居然昂起头来,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血污……。

  [center]六[/center]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生命,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因为这实在不过是徒手的请愿。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请愿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徒手。

  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当然不觉要扩大。至少,也当浸渍了亲族;师友,爱人的心,纵使时光流驶,洗成绯红,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陶潜⑼说过,“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center]七[/center]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一是当局者竟会这样地凶残,一是流言家竟至如此之下劣,一是中国的女性临难竟能如是之从容。

  我目睹中国女子的办事,是始于去年的,虽然是少数,但看那干练坚决,百折不回的气概,曾经屡次为之感叹。至于这一回在弹雨中互相救助,虽殒身不恤的事实,则更足为中国女子的勇毅,虽遭阴谋秘计,压抑至数千年,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倘要寻求这一次死伤者对于将来的意义,意义就在此罢。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记念刘和珍君!

  四月一日。

5 月 142006
 

[center]把你的手放在我的乳房上[/center]

  记得那是一年中最热的日子,女人们竭尽所能让自己穿的又少又好看。几个无聊的朋友就声称,夏天是男人们大饱眼福的季节,我们爱夏天!我终于明白男人为什么要在夏天戴墨镜了,抵抗紫外线是其次,重要的是看女人的时候,女人并不知道墨镜后面藏有一双色得发光的狼眼。男人没有不色的,不色就不是男人了。这个只要听过七十多岁的老头还强奸幼女的人,都会坚定不移的相信。

  夏天还是恋爱的季节。没有女朋友的男人总能很快找到女朋友,有女朋友的男人总能很顺利的把手伸进女朋友的裙子里。我属于前者,所以我对夏天寄予很大的希望。我总想着能找一个女朋友,最好丰满一点。夏天没有辜负我,让我找到了。

  那是怎样一个女人呢?从没有穿过吊带衫,那样她妈妈会说她自甘堕落;从来没有穿过裙子,她自己觉得小腿太粗。我把她带到朋友面前,他们像观察外星人一样的看她。我对他们说,这样的女人够单纯,我喜欢。她相当的自信,她说自己穿吊带衫是肯定好看的,为了不让其她女人嫉妒而死,她只好不穿了。我笑她,行了吧,你这个老实的乖女儿。我要是****妈,我会幸福的晕过去。现在到哪里找这样乖的女儿?除非——她也笑,除非什么?我说,除非我和你生的女儿,她肯定像你那样乖。她说,你是认真的吗?我吓了一跳,我说,什么?她自顾自喝着水,不再搭理我。

  我知道她是一个容易认真的女人,所以我对她很小心。我只是拉拉她的手,偶尔的抱抱她,有过几次亲吻。再进一步,我怕我和她都承受不起。认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品格,可是有时候女人的认真会让男人害怕,特别是不愿意承担的男人。我还不想结婚,不想那么早的被一个女人捆住。我想她是知道的。

  那天我们去郊外玩,她兴致很高的要我背她爬山。当她趴在我背上的时候,我感受到来自她乳房的压力。柔软的,温和的。我叫她,嗨,你自己走吧,我背不动。她没有回答。我再叫。她还是沉默。我赶快把她放下来,她已经处于昏迷状态。我重新背起她,下山找诊所。那是个只有一个医生的小诊所。医生说,中暑了,我去准备药,你先把她衣服脱了。我说,什么?医生说,快脱。我手忙脚乱的脱她的衣服,那是一件长袖的黑衬衣,把她裹的像个粽子。当她穿着粉红文胸躺在我面前,我连气都喘不上来了。她有那样丰满的胸部,难怪她妈妈反对她穿吊带。她总算是醒过来了,我和她隔了一块屏风。她叫我,我答应着。她说,你进来。我硬着头皮进去,她说,是你脱的衣服吗?我说,当时很急,所以——她说,谢谢你。背得我很累吧。我说,应该的,应该的。她说,今天只是因为我中暑才在你面前失态了,你不要多想。我问她,我想什么?她说,你自己知道,我并不会因为你给我脱了一件衣服就要缠着你娶我的。我捂她的嘴,你说什么啊?她不再说话,只是用眼睛悲切的看我,慢慢流出眼泪。我给她擦眼泪,她就抓我的手。我们什么都没有说,至少我什么都说不出。

  本来这个夏天,我真的只是想要那种没有结果的爱情。大家好好的利用夏天享受爱情的幸福,然后很自然的分开。我不知道我怎么就找上了她。

  她一直没有给我打电话,我也一直的闷在家里。

  有天朋友对我说,小子,我看见你女朋友了。你怎么调教的这么好,人家现在穿着个吊带连衣裙,小模样真是迷人啊。我说,你肯定看错了。他说,我希望看错了,那我立马上去泡她。我简直坐不住了,一想到她将被无数男人墨镜后的眼睛袭击,我脑子火一样的烧起来。我于是打电话给她,约她。我说,担心你中暑后身体没有恢复,所以没找你。

  她真的穿了吊带连衣裙,巧笑颜兮的立在我面前。我故意装作没有认出她,问她,小姐,你有没有看到一个裹的像粽子的女人啊?她很优雅的说,没有看到啊,先生,难道我不比她好看吗?我笑着揽过她的腰,我说,你真好看。

  那个晚上,我们亲吻了很久,但我始终不敢有下文。她把我的手放到她的胸部,她说,不管我们的结果怎么样,我都认了。我抽开手,把头靠在她温热的双乳上,我说,我也认了。她问我,认什么?我知道她非要逼我说出那三个字,我只好很虔诚的捧着她的脑袋说,我爱你。她又问,以后呢?给我一个结尾,不管结尾是悲是喜。我说,我现在最想见你妈妈,告诉她你这个女儿太不乖,想要逼婚!她摸着我的头发,她说,好吧,现在我命令你把你手的放到我的乳房上来。

  我们在秋天定了婚。后来我从一本书上看到,女人只有对一个男人信任才会让男人摸自己的乳房。我想她一定是用了很大的勇气,还用了很多的信任和爱,温柔又野蛮的捆绑了我。

  我还是喜欢夏天,是夏天给了我一个被捆绑的机会,那是千栽难逢,此生不再的机会。